2001年6月7日 星期四

Oleg Kagan plays Bach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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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拿到一張新的CD,由俄國小提琴家卡崗(Oleg Kagan)演奏巴哈兩首無伴奏組曲,BWV. 1002與1004,一九七九年莫斯科現場演奏錄音。目前聽的還不太熟,但是他的演奏卻替這些熟悉的曲子帶來很大的衝擊。造成衝擊的原因,到不是因為 Kagan施展高超的名人技,以狂飆的速度進行(當然,這不是說他欠缺那樣的技巧,正好相反)。還抓不出為什麼,但是,我想是他的速度,他的分句,他的弓 法,很 通常聽習慣的演奏,有著不小的差距。


基本上,相較於其他版本,他的速度都偏慢。但是,因為巴哈並未如後來的作曲家那樣用節拍數來標示速度,而是用舞曲的名稱來說明,因此,我無從判斷究竟他的 速度是否終於巴哈的精神。但是,除了速度之外,他的演奏也排除了通常演奏所注入的較強烈的戲劇感。例如,在樂句之間增添較多的強弱,或是刻意延長與縮短休 止符,或是製造不同的聲部,或是更多的彈性速度。這種種,Kagan都排除了,剩 下的,只有流動的音符本身。


巴哈的無伴奏小提琴,通常會列舉的版本,不外乎米爾斯坦與謝霖。曾經有人說,喜歡喝茶的會偏好謝霖,因為他的詮釋溫暖敦厚,充滿感情。喜歡喝酒的會偏好米 爾斯坦,因為出神入化的技巧與順暢熱情,讓人流連忘返。我自己喝茶,但是還認為米爾斯坦整套六首的整體感覺是最出色的,因為敦厚的謝霖在一些需要陽光的曲 子(C大調 1006)就顯得不夠俐落灑脫。不過仔細想想,這些讚辭充斥著各種音符以 外的形容詞彙,充滿著演奏者本身的性格所額外賦予音符的不同特色。但是,在 Kagan的演奏中,很難套用前面這兩種框框,他的個人性格並未凌駕在音符本身之 上。毋寧說,他的性格巧妙地融入音符本身。非常特別的一個版本。


b 小調,阿勒曼舞曲,無懈可擊。阿勒曼的第二段(Double),庫朗,與庫朗第二段,三個樂章正好連成一個組合,類似的音型從慢到中板到急板的演變。此 外,值得一提的是庫朗舞曲。在Kagan手上,庫朗舞曲成了一種沉重的的舞曲,好像每一 拍都是都是重音似的切分音效果,非常特殊。


d 小調,阿勒曼舞曲以較為緩慢的速度呈現,庫朗舞曲,平實地奏出切分音型,沒有過多的突強音,薩拉邦德舞曲,令人意外地沒有遁入極為深沉與絕望的悲痛(像謝 霖那樣),因而相較之下,吉格舞曲也不像米爾斯坦那樣如狂風暴雨般猛烈。夏康舞曲,依舊維持沉穩的速度,沒有過多的戲劇對比,剩下的就是純粹音符的律動, 但是我們可以聽到背後一股深藏的源源不絕的動力,一個變奏接著一個變奏。炫麗的跳弓(?)段落,我第一次聽到那樣多的細節,清清楚楚。進入大調的中段,第 九分鐘左右,剖心掏肺的盡情謳歌,直追謝霖。曲子結束之後,聽眾的Bravo 聲,才讓我們想起,這是實況錄音。難以置信。


總之,這是一個令我困惑的巴哈。毫無疑問,Kagan的演奏是真誠的,不炫耀,不譁眾取寵,是純淨的,深刻的,完美的技巧。他的莫札特奏鳴曲,自然,精 巧,是我心目中的首選。至於巴哈,我困惑,是因為米爾斯坦還有謝霖的陰影過於巨大嗎?聽慣了那兩個著名的版本,以及米爾斯坦在薩爾斯堡那場巴哈獨奏會所展 現的動感與集中力(以及兩首巴哈安可曲之後,驟然直衝雲霄又墜入凡塵的帕格尼尼奇想曲,真是讓聽眾High到最高點),Kagan顯然更為節制與中庸。這 樣的巴哈,很難想像是現場演奏的實況錄音,難以致信的沉穩,完美,修養。或許這是在教堂裡獨 自面對上帝的那位巴哈,而不是面對聽眾的那位樂長巴哈。


[06/07/2001]

2001年5月18日 星期五

舒伯特A大調鋼琴奏鳴曲 D.664

Schubert: Piano Sonata No. 13 in A major, Op. 120 (D. 664)



如果一首完美的曲子,必須是簡潔、完成度高、包含所有音樂中的動人元素,而且特別是美麗動聽,那麼可別忘了舒伯特這首A大調第十三號奏鳴曲。短短的三個樂章,我們就可以聽到抒情、優雅、緊湊、與熱情,緊密巧妙地結合在一塊。鋼琴唱出抒情的第一主題開始,整個氣氛都出現了。單純動人的主題,由右手呈現,左手的伴奏,搭配的恰到好處。左手的琶音上下起伏,據說彈起來可不像聽起來那麼輕鬆愉快,而且,似乎影響了後來的布拉姆斯。以雙手八度音開始的展開部,給曲子帶來小小的高潮。李希特的速度彈的比一般慢,譜上標記的是中快板(Allegro moderato),他彈成快中板。此外,他除了反覆呈示部之外,展開部與再現部也反覆一次。儘管如此,能夠聆聽如此美麗的音樂,聽再多次反覆,我們也不會抱怨的。

第二樂章行板,大調的主題由沉重的重奏連音音型所組成,不是幸福,不是甜美,反而比較像是純真,原始,帶有憧憬,但同時又讓人聯想到死與少女的不安。轉調發展之後,主題第二次出現時,凌駕在左手分解和絃的伴奏之上,彷彿要展翅高飛似的,不過略為激昂的心情很快就和緩下來了。這裡李希特處理的真是精美(大約三分四十五秒附近),淡淡的,釋懷地,轉入主題第三次出現,這個時候,左右手不再是第一次的重奏,也不是分解和絃的伴奏,彷彿還未恢復過來似地不協調的卡農。最後一次主題出現,飛翔的夢似乎在夢境中實現了。有時覺得,舒伯特大概是所謂New Age的先驅吧,他的慢板樂章,總是那麼寧靜,孤芳自賞,帶有濃濃的大自然氣息。

第三樂章快板,鋼琴在抒情的第一主題與激昂的第二主題之間穿插。熱情的樂段,讓我聯想到貝多芬,彷彿要一股腦地把所有的不安與困擾一掃而空的氣魄。李希特很成功地作到不同強弱與速度之間的對比,怎不令人讚嘆這是現場錄音!



李希特這首奏鳴曲的錄音,至少有四次。我手邊有一九七九年分別在東京(Olympia OCD 288)以及倫敦的演奏實況(BBC BBCL-4010-2)。基本上,兩次演出的詮釋方式是相同的,唯一的差別是,BBC版的錄音效果略勝一籌。或許因為這個緣故,真要分個高下的話,我會偏好倫敦的版本。音色的對比更清楚,更容易聽出更多的細節。尤其是第二樂章。

[5/18/2001]

2000年11月26日 星期日

李希特與我



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收藏李希特的錄音成了我買CD的重心。每隔一段時間到網路上個各個網站閒逛,總是會在搜尋的選項中打進Richter,看看有什麼新的出土錄音,或是在回顧一下有哪些市面上已經發行但自己還未收藏的錄音。算一算,目前我大概有將近百張的收藏。有時閒來沒事,就把Paul Geffen所整理的Discography拿來瀏覽一遍,或甚至重新編輯那個HTML檔案,把我已經有的曲目與錄音加上醒目提示。看到一長串白底黑字的清單中,不時夾雜著黃底黑字的醒目,心頭不免泛起小小的成就感。

一開始,對李希特的印象來自邵義強編譯,志文出版的那本偉大鋼琴家的故事。可以說初步的認知都是那本書店定的基礎。「神秘超人」,是用來描述李希特的標題。一方面是超人,大概是說他技術高超吧,說他神秘,可就有故事了。神秘,其實是對一九五零年代的西方世界而言。在他的故鄉,蘇聯,他早就是著名的鋼琴家。雖然大器晚成,靠自修完成鋼琴啟蒙教育,直到二十歲左右才進入音樂院。當吉列爾斯,貝爾曼等年紀比李希特略小的鋼琴家,憑著堅強的技巧、強韌的演奏、與迥異於西方的音樂理念,征服西方世界之際,他們對於西方越界與媒體的讚嘆與崇拜,往往會回答,和李希特比起來,我們還差遠了,甚至加起來都還鬥不過他。當然,這些多半是自謙之詞,但是,在西方樂界心目中,李希特的大名果真深深讓他們期盼「鐵幕」後的「神秘超人」。當然後來他們沒有失望。



不過,現在想起來,「神秘超人」其實不是一個好的名詞來形容他的演奏,反而比較像是對於一個陌生的人物所冠上的綽號,甚至不是個妥當的綽號,因為只會讓人誤導。之前,在我的印象中,李希特大概就是個技巧高超,脾氣古怪,常常無緣無故取消演出行程的鋼琴家。至於他拿手的是什麼,則沒有什麼概念。日本的名曲五百唱片評鑑,偶爾夾雜幾首他的錄音擠進前三名。貝多芬的早期奏鳴曲,大提琴奏鳴曲,柴可夫斯基的協奏曲,舒曼的交響練習曲等等。印象中,幾乎沒有提到他的德布西,沒有他的巴哈,更沒有他的舒伯特錄音。所以,李希特,對我來說,還曾經只是個「神秘超人」呢。買過一捲卡帶,舒曼的交響練習曲還有貝多芬二十七號奏鳴曲。很是喜歡聽,但是,還不懂得欣賞。



一九九四年吧,唱片公司為了寄年他的八十誕辰,發行一套二十一張的套裝CD。當時還在當兵的我,聽我哥哥說台中逢甲大學附近有便宜賣,就一人各出一半的價錢買了一套。其實說起來,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買,動機應該沒有那麼強烈,可能又是被生意人的限量促銷手法給迷惑了吧。一堆美美的CD擺在家裡,除了貝多芬之外,其他的曲子幾乎很少拿來聽。不過,現在可能已經買不到成套的錄音了,唱片行偶爾有流落失散的散套,更沒有只送不賣的一張CD,現在想起來,誤打誤撞,買到不錯的寶貝。說「不錯」,是因為那套錄音根本就不是所謂李希特「授權」錄音,有些版本也不是千挑萬選出來的,換句話說,沒有廣告說的那麼好。

話雖如此,還是有幾個珍貴的版本,像舒伯特的D.840,巴哈那一套,還有李斯特那一套。有些曲目都是只有一兩個錄音版本的曲目。著實對日後的收藏助益不少。個人覺得,最值得買的套裝CD,該算是布拉格系列的錄音,十五張,還有由 Olympia重新發行Melodia的十張。當然,真正大宗的曲目還是散見在各個大大小小的錄音與品牌中。

[11/26/2000]

2000年4月22日 星期六

完美的悲傷

始終無法真正領悟莫札特的音樂。


mozart_szigeti.jpg


昨天深夜聽西格提(Szigeti)拉莫札特的e小調小提琴奏鳴曲(k.304),第二樂章的後半段,竟然聽到小提琴彷彿在啜泣。小提琴的複音奏出傷感的和絃,再加上刻意不加修飾的音色,如此深刻的情緒,自然抓住我的注意力。


據說那首曲子是莫札特人在巴黎時,驟聞母親過世的消息,傷痛之餘寫下的數首小調樂曲之一,其他著名的就是鋼琴奏鳴曲k.310了。一般都認為,莫札特是個 音樂天才,也就是說,音樂渾然天成,從內心的醞釀到付諸樂譜,常常都是一氣呵成。旋律,合聲,配樂器,林林總總,彷彿就在筆間自然流露。


或許是因為他的音樂創作往往缺少其他「苦情」作曲家的煎熬過程,或許因為他的歲月短暫,不曾經歷過人生的苦痛,所以有人認為,他的音樂中,沒有真正的快 樂,也沒有真正的悲傷。心情沮喪時,他依舊寫得出光輝燦爛的曲子;即使悲傷的音樂得到盡情的抒發,往往緊接著就以快樂的曲調結束,例如K. 466。情緒變得快,是不是就表示那些情緒都不夠深刻,太過表面或幼稚呢?我到不認為如此。如果音樂是情感的舒發,那麼莫札特的悲傷就是舒發悲傷的情感。 那是他個人的情感。我們不一定會認同他的情感,但是他的悲傷是可以藉著音樂感染給我們。


其實,過於老練成熟的情感,反倒不如直接表達的情感來得真,來得純。通常人的情感總是參雜了各種的因素,七情六慾,禮教,風俗,利益,面子,理性,理想, 對象,場合等等。所以表達出來的情感,往往不是真真發自內心的情感,必須經過修飾。但是,社會上有什麼共同接受的表達情感方式呢?沒有,除了壓抑。所以, 人們多半滿腔情感,閉而不發。我們會稱讚這種人,修養好,脾氣好,懂事。換言之,情感的表達需要中介,文明人的中介方式就是壓抑,「修養」不好的,會用其 他媒介表達。


莫札特的悲傷,跳脫了那一層。當然,他也不是直接表達,他也需要中介媒介,也就是他的音樂。那是他的天性。或許,因為他悲傷與他的表達連結得如此巧妙,所以顯得完美吧,完美得令人難以想像,悲傷這回事也有所謂完美嗎?誰會相信?沒有人作得到這點,除了天才。


也因為莫札特表達情感的方式,不同於一般人,所以,一但接觸莫札特的悲傷,很容易感受不到共鳴。除了美麗的樂音之外,好像就沒了。這就好像我們看到青少年 為了感情爭風吃醋,會動刀動槍的,可是文人雅士可能會吟詩作對,甚至撰文抨擊對方,前者不懂後者,覺得造作不真,後者不恥於前者的做法。說穿了,只是不同 方式罷了。


所以,或許要欣賞莫札特的悲傷,可以試著打開我們的心胸,暫時將我們表達情感的方式擱在一旁,讓音樂來感化我們的心靈,而不是試著用我們的心靈去體會。當你發現眼角不自覺地滲出淚水時,他已悄然進入你心。


莫札特的天才,或許就在於,他能夠用人類最普遍的音樂語言,表達人類最普遍的情感。那是無以名之的本領,除了與生俱來,還有什麼解釋嗎?至於音樂是透過什麼管道影響到我們呢?沒有人知道。只能說,那是一個失落的環節,可以感受其作用,卻無以名之。


[04/22/2000]